导读:一 我们再次来到了“桑蚕之乡”柳州市鹿寨县黄冕镇,再次采访了养蚕工匠黄长生。 大雨之后,天空干净到透明,蓝汪汪的。长生桑蚕饲养专业合作社湿漉漉的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雨滴滴落房檐的嗒嗒声。院角有一盆翠绿的小桑树,空气中隐隐浮动着桑叶的清香。我们看见院门半开,敲了敲,无人应答。 “黄劳模——”我们穿过院子,大声喊。 “哎——”一个声音从院落深处传来。 来到蚕房门口,只见卷闸门半卷,门口卧着一条黄狗。黄
一
我们再次来到了“桑蚕之乡”柳州市鹿寨县黄冕镇,再次采访了养蚕工匠黄长生。
大雨之后,天空干净到透明,蓝汪汪的。长生桑蚕饲养专业合作社湿漉漉的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雨滴滴落房檐的嗒嗒声。院角有一盆翠绿的小桑树,空气中隐隐浮动着桑叶的清香。我们看见院门半开,敲了敲,无人应答。
“黄劳模——”我们穿过院子,大声喊。
“哎——”一个声音从院落深处传来。
来到蚕房门口,只见卷闸门半卷,门口卧着一条黄狗。黄狗看见我们,不惊不吠,只是摇了摇尾巴,仿佛对来访的生人已司空见惯。
蚕房深处,我们看见黄长生和几个女工正在给五龄蚕换蚕房。女工们在运蚕、清理蚕沙,黄长生在铺桑叶,也就是铺蚕。桑叶已平平展展铺了大半间房,像一潭碧绿的潭水,潭下似乎还涌动着幽幽暗流,细听有如雨的沙沙声,那是蚕在啃食桑叶。那声音不大,却磅礴,奋进,绵绵不绝,生机勃勃。
黄长生今年63岁,身板敦实,犹如弹丸。他时而站起来,时而半弯着腰,时而望望远处的蚕,时而交代女工几句话。更多的时候,他蹲在白色塑料地膜上,捧起一把桑叶一边抖动,一边撒。单调的动作,无限重复,他的腰就没有完全直起来的时候,看着就感觉到酸、累。然而他并不在意,始终没有休息,也没有叫人替换。
“铺蚕这个事,我一定要亲力亲为,没能够给工人做。”黄长生说,他已经持续铺了四五个小时。
“没是铺开这么简单,还要考虑厚度、密度,还要观察蚕的状态。”他说。
“这蚕有没有问题,我一拿上手就晓得了,感觉不一样的。”他说。
“如果气味没对,也是有问题的,就要马上处理。”他说。
黄长生多年养蚕,有事没事他就蹲在蚕房里观察,研究蚕的特性,研究如何跟一条蚕建立良好的关系。他养的蚕,跟他一样,滚圆,壮实,浑身冒着一股野蛮的活力与生机。他的蚕房里产出来的茧,一个个洁白滚圆,犹如一颗颗大珍珠。
“你养蚕,你就要跟蚕在一起,观察它,了解它。”他说。
事实上,我感觉他长得很像蚕,倒八字的蚕型短眉,滴溜溜的小眼睛,手里不停地干活,嘴里不停地说着话,就像蚕在不停地啃桑叶。他理一个锅铲头,就头顶有一点黑发,看上去,很有一种蚕的萌态。想来,他与蚕朝夕相处,气息相通,“人蚕合一”了。
他说蚕很有灵性的,你懂得它,它就听你的,让它几时睡就几时睡,让它几时醒就几时醒。“万物皆有灵,人类如何与之和谐相处?最好的方式,莫过于掌握它们的生存规律,顺应它们的发展规律。”黄长生显然深谙其中奥妙。
在鹿寨县黄冕镇,桑田连片向远处铺开,像一块绿毯子。冯莹莹 摄
二
黄长生专业养蚕是在2007年国家推出“星火计划”后,那年47岁的他看中了小蚕共育项目,觉得这是一个发家致富的好机会。广西小蚕共育模式推广始于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,前期发展缓慢,后来随着“东桑西移”项目的推进而快速发展。黄冕镇目前有十几家小蚕共育室,跟镇上大蚕养殖户的需求形成了良好的供求关系。黄长生做小蚕共育做了7年,2014年,他的标准化大蚕房建成投入使用,他把小蚕共育室交给儿子管理,自己则专门做大蚕,研究蚕病。
对于小蚕共育技术,他颇有心得。他说,关键就是保温、保湿,出蚕蚁后,就是喂了。在这期间,出蚁这个环节至关重要。
出蚕蚁那一天,黄长生照例4点半起床,可他并不急着去蚕房,他先吃了早饭,还要喝二两烧酒。一日三餐,他餐餐必喝酒。啧,呷上一口,脸上放光,就如同睡醒的蚕啃到第一口桑叶。在他看来,酒就是他生命里的玉液琼浆。酒够了,生活才有滋味,干活才有劲。
天麻麻亮,带着一点酒气,黄长生来到漆黑的小蚕房,扑扑把灯全部打开。
“必须要先开灯,蚕卵要见光,才会出蚁。”他说。
掀开黑布,轻轻打开白色的棉纸,一颗颗青色的蚕卵呈现在雪白的灯光下,滚圆,饱满。很快,蚕宝宝们探出头来,黑黑的,小小的,一小只一小只挣脱了壳,密密麻麻,就仿佛打开了蚂蚁窝似的。黄长生把切碎的桑叶撒到蚕蚁上面,动作轻柔、准确,就如同年轻的父亲小心地托住新生儿的颈脖那样。碎叶一撒,那黑黑的一片,便变成了翠绿的一片,蚕蚁们在碎叶下很快浮出了头,开始了它们这一生永不停歇地进食和生长。
清晨的小镇静谧安宁,偶尔有几声狗吠,偶尔有几声邻人的咳嗽声。
黄长生打开一张蚕种,又打开一张蚕种,一口气把几百张蚕种全部打开,全部撒上碎叶子。一时间,三四十平方米的小小蚕房里,数万只小蚕在苏醒,在诞生,在涌动。啧啧啧,啧啧啧,它们啃食的声音此伏彼起,细碎、脆嫩,仿佛一首奶声奶气的童谣。
黄长生被这声音激励着,感动着,浑身充满力气。他整日整日在蚕房走动着,忙碌着,观察着,仿佛从不觉得累,或者说他不觉得那种累是累,而是一种惬意的享受,就如同品咂度数最适宜的米酒。
黄长生爱酒,或许他享受的,其实是把事情做顺、做畅快的感觉吧。
三
黄冕镇最初的养蚕户出现在20世纪80年代,到了90年代初,就几乎家家养蚕了,绵延的桑田把镇子团团包围,获得了“桑蚕之乡”的称誉。那时镇上从江浙地区引进了两个缫丝厂,近年,山脚村等11个村委会又集体筹资163万元创办了黄冕丝韵蚕丝被厂,使得黄冕镇形成了较为完整的桑蚕产业链。
午饭过后,我们跟随黄长生到桑田里采桑。穿过狭小弯曲的村道,不过三五分钟就达到目的地。下车一看,举目皆绿,一块连一块,绿毯子似的向四面铺开,至远山,至天际,绵延不绝。再用无人机从空中俯瞰,浓浓淡淡的绿,高低错落,围绕着灰瓦白墙的镇子,十分清新雅致,如同油画一般,人穿行其间,仿佛也成为画中人了。
黄长生把他的红色农用三轮车轰轰地直开到田边。到了地方,他嗖地跳下车,又嗖地钻到桑田里,为我们演示如何采桑。只见他一手扶住桑枝,一手轻握桑枝上部的叶柄根部,迅速地往下一捋,眨眼间,他手里已采下了一把青翠欲滴的桑叶。采完一枝,立马又去采另一枝,每一枝基本是一把过,采得又快又齐整。女工们采得要慢一些,谨慎一些,但其实也很快,不一会儿,就钻到桑田的深处去了。她们在里面边采边说笑,逐渐消失在茫茫的绿野之中,只偶尔传来一两声笑声。
站在田头,在幽幽的桑叶清香中,我感受着这田间劳作之美,内心逐渐安静、愉悦。我是不舍得离开的,然而还是要离开了。我们要随黄长生回蚕房处理蚕沙。
“走。”黄长生手臂一挥,又嗖地跳上他的红色农用三轮车。
我们立即驱车跟上。乡间路小弯多,每到一个转弯处,他就从驾驶室伸出一只手臂猛力一挥,示意我们该转弯了。回到院子,黄长生整个人就完全蹦开了,只见他嗖地跳下车,嗖地冲进储叶池,迅疾地套上一套厚实的深蓝色工作服,换上水鞋,还包上了头巾,从头到脚,包裹得密不透风,晃眼一看,还以为是一位怕风的妇女。然而,这是黄长生的自我保护方式。
“每一种工,有每一种工的工作服。清理蚕沙是脏活,就要穿这种。”他说。
接着,他把大蚕房的卷闸门嘭地往上一推,再次跳上三轮车,嗖地把车轰进蚕房,再跳下车,把蚕沙一包一包扛起来摁到敞开的车厢里,摁满,压实。
“走。”他对着我们又是一挥手,就嗖地跳上车,转眼飞出蚕房,飞出了院子。
蚕沙如何处理?黄长生有他独特的方式。三轮车轰轰地把蚕沙拉到桑田里,他扛起一袋蚕沙走到桑田深处,往地上一扔,揪住袋子底部的两角,用力一抽,再抖两抖,空袋子一卷,完事。接着又去扛第二袋、第三袋……每一袋蚕沙都均匀地撒在桑树的根部,使其自然发酵,化为肥料,滋养桑苗。
“没怕的。洒农药时顺手喷两喷,什么虫也活没了。”他说。
“蚕沙很肥的。你看那桑树想死想死的,蚕沙一埋,立马绿油油。”他说。
“这么多年,我都这样处理蚕沙。一点问题也没有。”他说。
黄长生高中毕业后回家务农,几十年专注于种养技术,无论是养猪还是养蚕,他都摸索出了属于他自己的独特经验。他乐于接受新知识、新事物,又不盲从。接受哪一点,改进哪一点,他都有自己的判断和处理。比如说,他蚕房里的省力化轨道喂叶机、省力化全自动上蔟系统,以及脚踩式半自动摘茧机等,全都有他独特的改进。这蚕房里的点点滴滴,都倾注着他的智慧和心血。
如今,黄长生的儿女均已进城生活,但他和他的妻子仍留在镇上养蚕,促进桑蚕产业发展。近年,黄冕镇创新生产方式,试行采用“龙头企业+集体经济组织+合作社+农户”利益联动模式,他的长生桑蚕饲养专业合作社便是其中的“龙头企业”。黄长生还多年坚持扶持养蚕的残疾人和贫困户,给他们免费送小蚕、化肥、农药,免费做养蚕技术指导。另外,对于来学养蚕的人,他免费培训。如果是外地人来他这里学习养蚕技术,他不收学费,还包吃包住。跟他学习养蚕的人有来自崇左、贵港、来宾、桂林的,还有来自湖南省的。他说有的人回去后,养蚕规模做得比他的还大。
他说,我们赚钱了,也要给别人能赚点钱,要让人家活得下去。你一个人有钱,你杀猪,也要人家买得起,这样才有市场。
“你一个人有本事有什么用,有本事你一个人去买。”他说。
“人家鸡都买没起,你还杀猪?你一个人有钱,哪天你恁子死(怎么死)都讲没到的。”他说。
黄长生对每一件事情,都有他独特的感悟,即使是“一部分人先富起来,先富带动后富,最终实现共同富裕”这样来自高层的板板正正的思想,他也能诠释得如此通俗、贴切、生动,而且深入。
“我做任何事,我都问心无愧。”他说。
我以为,黄长生养蚕,已无法用“勤劳”“艰苦”这样的字眼来概括,蚕已是他生命的一部分。他与蚕,唱的是同一首歌,那是生命之歌,灵动,野气,奋进,激昂,生生不息,绵绵不绝。
(作者简介:唐丽妮,广西岑溪人,居柳州,中国作协会员,柳州市签约作家。作品发表于《广西文学》《山花》《北京文学》《青年文学》《儿童文学》等刊物,出版小说集《那年花事》)